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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育在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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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話王樹國:新技術革命和人工智能時代,中國大學如何突圍?
2026-06-17 10:34:00
教育在線
作者:

  當人工智能的迭代日新月異、突飛猛進,當產業界的創新悄然跑贏大學的講堂,中國高等教育何去何從?2026年高考前夕,教育在線總編輯、創新人才教育研究會副會長陳志文,與著名教育家、福建福耀科技大學校長王樹國展開了一場深度對話。

  對話中,王樹國校長回應并剖析“高校為何落后于社會發展”“為什么創新人才大多成長于校園之外”“產教為什么難以真正融合”等現實痛點,結合其在哈工大、西安交大二十余年治校經驗與福耀科技大學的全新實踐,對創新人才培養、新型研究型大學建設,以及中國高等教育的未來發展提出獨到思考與見解。

  在新技術革命重塑世界格局的今天,這場對話不僅展現了一位教育家和實干家的深邃思考,更為我們勾勒了一幅以“需求驅動”培養拓荒型人才的嶄新藍圖。

為什么大學落后于社會?

  陳志文我印象最深的,是您曾講過很多次的一句話,“讓我們感到恐懼的是,我們的高校落后于社會的發展,社會走到了大學的前面。”為什么高校會嚴重滯后于社會的發展?

  王樹國這是一個特別好的問題。很多人對這個問題的了解只是概念性的,沒摸著其中的規律。實際上,習近平總書記在此前的兩院院士大會上就提到“這場新技術革命已經大大拓展了時間、空間和人們認知范圍”,總書記已經看到,這場新技術革命遠不是我們原有的知識架構所能夠包容的,新的技術發明和創造完全突破了原有的認知邊界,這是第一點。

  第二點,我們現在教科書所教的東西,大部分是一二三次工業革命累積的產物。那時候知識更迭周期至少要60年,教材完全可以支撐學生60年知識和技術不落后。但這場新技術革命迭代速度太快了,人工智能領域幾乎按月迭代,而一項技術成熟到進入教材需要5-10年,所以大學落后在這場新技術革命面前是必然的。

  很多人問我,為什么推動歷史進步的重大科技發明都來自大學校園之外?我說這是必然的。因為大學是傳授知識并在此基礎上進行新的探索,但產業不一樣,它在第一線,“實踐是知識的來源”。當人類知識積累到一定程度,原來按照分支學科建立的知識體系已經觸及天花板,這時它的進步就把“天花板”掀開了,就出現了多學科的交叉融合——但這個融合沒有誕生在大學,而是誕生在產業界。為什么?因為像人工智能、機器人這樣的產品,不是一個學科所能包容的。最近一系列創新成果都來自產業界,也印證了“實踐是推動歷史前進的動力”。

  這時候,大學突然感覺到,原有的知識架構滿足不了社會發展的需求,企業研究的東西是在多學科交叉基礎之上的再次躍升,完全超出了大學現有的知識架構。其實這個現象大概在2017年就已經出現了,那時我就感覺到一場新的技術革命要來臨,所以我在西安交大一定要建立創新港,就是想打破原有的知識架構,打破學科之間的壁壘,打破大學和社會的壁壘,直接切入到最前沿,這樣大學才能跟得上時代發展的步伐。

“工科理科化”的回調

  陳志文:這讓我想到了“工科理科化”的問題。2023年,曹德旺先生聯合很多科學家、企業家提了一份建議,后來有媒體報道把它總結成了“工科理科化”。“工科理科化”出現的原因又是什么?

  王樹國:那段時間,部分工科大學因為評價導向這個指揮棒的影響,在不同程度上出現了“理科化”的問題。一些學校受指揮棒影響,開始搞理論研究和基礎研究,為了出高水平文章。

  現在回想起來,當時過于急功近利了。我們并不是不知道工科應該偏重實踐,但為了追求排名而失去了對方向的辨識,走了一段彎路。我不反對基礎研究,基礎研究很重要,但那時候的一些工科院校做基礎研究,為了多發文章,這個導向有問題。

  陳志文:前兩天在上海專門召開了加強基礎研究座談會,實際上也是為工科的長遠發展做好鋪墊、積累和支撐,沒有很好的理,就很難有很好的工。

  王樹國:總書記在會上講得很清楚,基礎研究很重要,但不能脫離實際,要服務于社會和產業發展。

  陳志文:不是說數論文是錯的,但只數論文,肯定是錯的。


陳志文對話福建福耀科技大學校長王樹國

新技術革命下,大學的形態在革新

  陳志文:現在學科專業設置很多時候就是畫地為牢。您在西安交大做了很多突破,包括建成了創新港,打破了學校和產業之間、院系之間的壁壘,在原有框架下前進了一步,但還是沒有全面突破那個框架。如今在福耀科技大學,某種程度上是不是可以進一步實現您的理想?

  王樹國:對,總覺得要做的事情還沒做完,還想繼續做下去。在2020年9月召開的科學家座談會上,總書記說要發展新型研究型大學。我敏銳地感覺到這不是小動作,一定是國家戰略布局,這也是促使我到這里來的原因。把總書記在兩院院士大會上的講話和科學家座談會上的講話串起來,我突然明白,總書記謀劃的布局——緊跟這場新技術革命,在教育科技人才上突破發展瓶頸,這正好和我想要做的事情契合。之后,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推進的政策陸續出臺,我覺得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,不抓住說不過去。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機會?

  陳志文:福耀科技大學有三句話“以理工為核心,交叉融合為路徑,產業應用為導向”,該怎么解讀?

  王樹國:這是辦學理念和路徑,但我認為還沒有把這所大學的真正內涵表達出來。

  我喜歡琢磨大學的形態,喜歡追究歷史。從遠古社會到博洛尼亞大學,從神學時代到近代,社會各方面形態都發生了巨大改變——工業生產從手工作業到自動化生產線再到如今的網絡化生產,社會管理等方方面面也在不斷變化。但唯一沒有變化的是大學的形態。盡管內涵從教學加入了科研、社會服務,但大學的形態始終沒變:一畝三分地,一個校園,一群老師教一批學生,這種形態和模式從大學誕生到現在沒有改變。

  為什么?因為在知識更迭周期特別緩慢的年代,大學始終是社會的指導者。它是知識的壟斷者,是思想的創造者,所以又叫“象牙塔”。無論外面怎么變,它的根基都沒有動搖,大家還是崇拜它,因為大學的思想、技術始終是在社會前沿的。

  但這場新技術革命下,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出現,改變了這個狀態。人工智能有一個特別大的特點——知識平權。所有人對知識都不再陌生了,再高深的理論經過人工智能深入淺出的講解,老百姓都能知道一二,知識的神秘面紗被揭掉了。再加上技術的突破誕生在校園之外,新的技術突破了原有的認知框架,知識的快速更迭使得大學有點跟不上了,我們突然意識到:社會在改變,大學不改不行了。

  所以福耀科技大學這所新型研究型大學特別重要的一點,就是跟上了新技術革命的步伐,在形態上進行了革新:

  第一,學科交叉融合。不分單一學科,是多學科的交叉融合。

  第二,產教融合。不叫合作,叫融合。什么是融合?就是要融入到社會發展的最前沿,掌握最前沿的技術,這就要求我們對各行業龍頭企業的技術動態了如指掌。我們的校企合作中心將全國各行各業的龍頭企業全部建檔在冊,學校配備產業導師,需要哪個領域的企業資源,馬上對接。這是深度綁定的緊密關系,不是簡單打招呼式的淺層合作。

  第三,科教融匯。不能再一支粉筆、一個黑板、一本課本這么教學生了。王興興、梁文鋒、汪滔、張雪……這些人給我們一個啟迪:人的才能不是在書本上教出來的,是在把知識轉化為能力的過程中鍛煉出來的。怎么轉化為能力?是在遇到挑戰之后,把自身潛能給激發出來。

  陳志文:什么叫創新?創新不是為了創新而創新,創新是解決問題過程中找到的辦法。

  王樹國:是的。當你不畏困難、勇敢迎難而上時,潛能就爆發出來了。但前提是你得有知識,沒知識怎么沖?所以是把知識在實踐中應用,并在實踐中再創造新知識的過程。

  人才培養模式因此變了,要個性化培養,因為每個人是不一樣的。而一些大學是批量培養,是篩選人才——幾千名學生招進來,不合格的淘汰出局,學生向學校的標準靠攏。而我們是要個性化培養,因人施教:擅長創業的,按企業家方向培養;適合科研的,按科研路徑培養;有成為卓越工程師潛質的,對標工程師方向培育。不是學校制定標準讓學生靠攏,而是分析每個個體,找準他的潛能所在,把他的潛能激發出來,是這樣的一種培養模式。

  為什么要這樣培養?因為社會太需要這樣的人了。培育出一個拔尖人才,就能把相關產業往前大大推進一步。我們的教科書大量內容都是國外學者的成果,為什么?歷史上我們的頂尖人才太多了,為什么到了近代反而越來越少了?不是中國人不行,是沒有適配創新的環境。現在新技術革命給了我們大學這么好的機會,我覺得這件事一定要做,哪怕我們培養出來幾個這樣的頂尖人才,也值了。

  陳志文:如您所說,當下新技術的發展,讓象牙塔里的教授專家們不得不承認跟不上行業節奏了。尤其是像人工智能領域的研究,企業遙遙領先于學校。

  王樹國:是的。曾經有一位校友跟我說:“校長,別按老教材教了,教的東西我們也用不上,全都落后了。你還不如讓學生到我這來,我直接帶他。”所以,我們福耀科技大學的學生沒有按照傳統本科的模式來培養,而是參照研究生培養模式,全面推行本科生導師制,科教育人全程化,讓學生在科研實踐中成長,落實科教融匯的育人理念。


福耀科技大學校長 王樹國

環境育人:產業生態催生優秀人才

  陳志文:前段時間,我聽了一個企業家做的關于人工智能的報告,他們在實踐過程中也發了一些頂刊的論文,實際上論文是科研的副產品,只是過去我們把它變成了目的。

  王樹國:是的。論文是什么?論文是科研成果做出來以后,為了防止技術流失或者為了讓同行了解,順手寫出來的,不是為了寫論文才做科研,那就完全顛倒了。

  陳志文:這樣才是研究真問題,過去很多研究是設計一個假問題,圍繞假問題做研究,所以才會產出大量無用的論文。

  王樹國:是的。為什么成果轉化率低?研究真問題,怎么會不轉化?不了解社會需求,不了解未來發展趨勢,閉門造車全靠空想,當然轉化不了。

  陳志文:所以說我們要一端對接產業,把產業人才引進校園;另一端,把課堂搬到生產線上、搬到車間里。

  王樹國:場景不同,環境熏陶不一樣。前段時間一位部委領導來調研,臨走問我:為什么中國最近一段時間人工智能人才噴薄而出,但大多不是在大學校園內成長起來的,而是在校園之外?而且這些人基本都不是科班出身。

  我說這叫環境育人。中國營造了特別好的人工智能產業生態,這個生態催生了優秀人才。大學很難批量培育這類人才,因為大學沒有適配人工智能落地的產業生態。梁文鋒一個年輕人就能把大模型搞出來,那么多高校專家學者沒做成,不是他們沒能力,是沒有實戰生態,沒有生存壓力、倒逼的動力。梁文鋒為什么能搞出來?因為他周邊全是產業鏈從業者,而且項目成敗直接關系企業生存,做不好企業就要倒閉。完全不同的生態,催生出不同的結果。

  所以,營造一個好的產業生態,比單一課堂教學效率高得多,人才是在優質生態下自然成長的。你說的“把課堂搬到生產線上”,實際上就是彌補這個生態的不足——這就像打仗,親臨現場和紙上談兵是完全不一樣的。

  那么,問題來了。如果我們的老師沒有經過實戰訓練,怎么教出有實戰能力的學生?因此,新型研究型大學有一個使命,就是把企業和大學的人才雙向相融:一方面吸納企業高端人才進入大學參與育人,另一方面讓我們的老師走進產業一線,在實操中補齊實踐短板。

  陳志文:國家也在倡導“雙師型”教師隊伍建設,包括增加產業導師、行業導師。但很多高校負責人抱怨,學校引進產業導師積極性很高,但企業那邊卻沒有合作興趣。為什么?

  王樹國:普通校企合作大多只是淺層合作,雙向擇優:你看上我、我看上你才合作。但一些大學和企業互相看不上,大學說企業項目產出不了高分論文,耽誤評職稱;企業說高校老師只會紙上談兵,落地實操一無是處。這兩種對立的心態讓雙方很難深度融合。

  深度融合,是因為立足解決真問題。企業發現我們研究的方向正是產業亟待解決的難題,自然一拍即合。因為大家想的是一件事,干的是一件事。前面你說的為什么合不來?想的是兩件事、干的是兩件事:高校想發論文,企業想解決具體問題,不是一條路上的車,自然走不到一塊去。

  陳志文:從本質上來講,很多校企合作實際上是“兩張皮”:高校有自己的需求,希望企業出錢出力配合自己的課題研究;但企業的訴求是希望你幫我解決實際生產難題,因此,企業的熱情和投入就很有限,行業導師也不可能深度參與日常教學。

  王樹國:是的。我們之所以能做成,第一,學校不唯論文,老師有成果就撰寫論文,沒有實質性成果絕不硬性要求發文,把老師從論文枷鎖里解脫出來。第二,所有科研立足真問題,脫離產業實際的偽課題不予立項,專注攻克別人做不了、想不到、產業剛需的技術難題。

  陳志文:一句話,產業牽引,需求驅動。

  王樹國:是的。比如,我們一開始就系統研判機器人領域、汽車領域未來的發展需求是什么,先做大量產業調研,全程和企業交互。研究方向不是校方單方面敲定,是和企業共同研討形成的共識。確定方向后反向推導和布局:需要開展什么研究才能滿足需求,配套什么樣的科研平臺,引進什么類型的師資,從社會真實需求往回倒推建設布局。

  陳志文:曹德旺先生提出,學校各院系要逐步實現自負盈虧,自己養活自己。為什么?

  王樹國:如果連自己都養活不了,說明沒有真本事,如果你研究的是真問題怎么會養活不了自己?你的成果沒有落地轉化,要么是研究脫離實際,要么沒有技術實力。曹先生提這個要求實際上是倒逼機制,倒逼我們深耕真問題。

  現在我們已經嘗到甜頭了。學校獲批建設不到一年,就聯合企業自主研制出超高精度貼裝生產線,對標芯片后封裝領域,十個月完成研發,能在0.2×0.2毫米的面積上鑲嵌四個獨立管控的芯片。依托這項技術的新型顯示智能窗口,相比傳統LED大幅節能、顯色效果更優,還能作為車路云聯網信息終端。成果落地后,可能消耗全國四分之一的相關晶圓原料,直接帶動上中下游一整條產業鏈。

  為什么這么快?因為全程需求倒推研發布局——按照需求確定研究方向,按照研究方向引進人才。這些人并不是從0開始培養,他們已經有了相關能力,只是沒有方向和平臺,一旦有了明確的方向,落地速度就非常快。

重視本科生培養,激發創新潛能

  陳志文:去年高考很多人說想找好工作,就去報福耀科技大學,都說來這里就不愁就業。實際上這種需求導向的培養模式走通了,不管是就業,還是科研,都是水到渠成的?

  王樹國:經過這樣全流程項目實戰鍛煉的人才,根本沒有找不到工作的恐慌,因為他一身本事。什么叫恐懼?當你面對一個比你強大很多的對手時,你會恐懼;而當你強大得不得了,大家都主動來找你的時候,你就沒有恐懼和擔心了。

  現在年輕人就業恐慌,一方面是宏觀經濟環境的影響;另一方面是新舊產業迭代,必然會出現一段時間的人才供需結構性錯位。如果我們培養的孩子,在校期間就深度參與企業的項目研發實踐,走出校園,面對產業實際情況得心應手,自然就沒有恐慌,不少學生畢業后甚至就自主創業了。

  最近有兩件事對我刺激特別大:一是美國頭部人工智能科技公司開始繞過高校,直接從高中定向招人。這件事讓我猛然警醒,就連全球頂尖的美國高等教育都跟不上產業節奏,企業不愿等高校四年培養人才了。后續國內好幾家人工智能企業也效仿,直接從高中遴選苗子定向培養。不是企業無視人才培養規律,是高校培養周期長、內容滯后,企業等不起。

  陳志文:前兩天我和國內一位人工智能領域頂尖學院的院長交流,他感慨現在博士起步太晚了,已經失去了黃金時期,頂尖人工智能人才培養至少要從本科階段開始。

  王樹國:說到這里,就要談我們格外重視本科生培養的原因。根據生命科學領域的研究結論,人的第一個創新黃金周期是25歲到35歲,這個年齡段思想活躍、創新爆發力最強,第二個黃金周期在45歲之后。首個黃金周期極其重要,如果這個階段人的潛能被壓制了,第二個黃金周期甚至很難出現。

  現在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卡在了校園里——等到博士畢業往往三十歲上下,學業壓力已經讓他身心疲憊,失去了鉆研進取的欲望。本來在最有創造力的二十五六歲,應該讓他在實踐中去激發創造潛能,但卻把他困在了校園里,第一個創新黃金期就這樣消耗殆盡。就像蝴蝶在本該破繭展翅的時候,我們把繭殼牢牢粘住,不讓它破繭而出,等到過了該破繭的時候,我們把繭殼打開,說你飛吧,它能飛得了嗎?

  王興興二十五六歲創業,汪滔、梁文鋒、喬布斯、比爾·蓋茨,甚至愛因斯坦提出狹義相對論時也只有26歲。中外頂尖創新者,大多是在25至35歲第一個創新黃金期做出成果。這個年齡段,最好的生態就是讓他在實踐中摸爬滾打,釋放潛能。

  陳志文:從這一點也理解了您強調要培養拓荒者,而不是乖孩子。

  王樹國:對,一定要培養拓荒者。我們的大一新生入學就開設創新思維訓練課,7人一個小組。課程立足社會調研,孩子們在老師的指導下實地調研,自己發現現實問題,拆解問題,研討解決方案。我們的大一課業壓力并不輕松,即便如此,課余時間,孩子們全員組建創新小組開展課題研究,且興致勃勃。

  三個月后他們進行項目路演匯報,我非常興奮,因為孩子們對工業軟件的熟練程度甚至超過了研究生階段的水平。為什么上手這么快?因為他們每天都在用。而且研究課題是他們自己調研發現的真實問題,內驅力非常強。

  陳志文:所以我們總說所謂“減負”,實際上,如果是自己發自內心想做的事,連續做十幾個小時也不會覺得辛苦,更不會覺得是負擔。

  王樹國:對,路演后課程會繼續銜接實操落地,因為全部是真實的產業項目,學生要自己采購元器件、動手落地實物。雖然孩子們的很多想法還顯得稚嫩,但創新的苗頭已經顯現,令我非常欣慰。

  陳志文:我們的個性化培養方案能夠落地,是不是與咱們小型研究型大學的辦學規模和辦學定位有很大關系?我們的資源可以支撐個性化的培養?

  王樹國:是的。像一些大規模招生的綜合性院校,很難落地個性化培養,只能沿用批量育人的模式。但當下新技術革命不斷涌現全新賽道,我們急需開拓新領域的拓荒型人才,傳統的培養模式可能很難培育出這類頂尖創新人才。


福耀科技大學校長 王樹國

如何培養具備持久競爭力的“拓荒者”?

  陳志文:人工智能迭代速度按月算,有人說不要用確定性的現有教學預判快速變化的未來。那就存在一個問題:按現在的專業和培養模式來培養人,會不會在培養未來的“無用之人”?

  王樹國:這是一個特別重要的點。實際上,這就是我們新型研究型大學為什么要跳出傳統課堂灌輸,直接對接實踐,科創育人的原因。我們要始終緊跟產業潮頭,根據技術迭代同步更新學習內容,學生全程跟著行業前沿迭代成長,畢業時仍然站在領域前沿,仍然具備前沿競爭力。哪怕在校期間鉆研的技術等到畢業已經迭代淘汰,但是學生養成的持續學習、攻堅克難的能力不會過時。我們沒有固化死板的專業課程體系,全程遵循需求牽引、技術迭代,動態調整培養方案。

  陳志文:從另外一個維度講,你們的培養路徑是陪伴產業發展,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成長。實際上這就是教育科技人才一體推進的落地邏輯——依托解決真問題落地,人才是攻關過程的附帶成果。

  王樹國:是這樣的,人才是科研攻關的成果。在攻克技術難題、落地知識產權之外,最大的收獲就是培育出能持續創造價值的青年人才,這是辦學最核心的成果。我們學校有一句口號:學生是我們的合作伙伴。固化的師生關系變成并肩攻關的戰友,大家一同開拓創新。前沿課題沒有標準答案,老師也無法預知最終成果,師生結伴摸索前行。很多時候學生的創新敏銳度往往超過資深老師,他們不受固有知識框架束縛,天馬行空的想法反而能突破瓶頸。

  陳志文:您認為優秀人才最核心的特質和素養是什么?

  王樹國:回歸到人的內在素養,我覺得還是靈魂底色。所有頂尖創新者,無論成才路徑如何,登頂成功都有一個共性:極強的韌性與使命感。

  我經常舉美國歐林工程學院的例子,這所頂尖工程大學由企業家捐資創辦,全校學生僅380人左右,小而精,企業導師和校內師資聯合育人,全流程項目制牽引培養。新生入學面試有兩個核心問題:第一,你想改變世界嗎?拷問社會責任感,能不能把個人理想和社會進步綁定;第二,你想用什么本領改變世界?考察興趣愛好與專長。這是堅持德才兼備的育人準則。

  無大德者難成大事。任正非歷經重重磨難依舊如磐石一樣堅守初心,靠的就是根植內心的家國信念與堅韌靈魂。我們校園里有一座雕塑,萬千駿馬從混沌中奔騰而出,命名為Soul(靈魂)。大學的核心使命是塑造靈魂。這個“靈魂”是什么?是心懷家國、具有社會責任感,將個人命運與社會進步結合起來。如果你有這個信念和使命感,你做事自然會百折不撓,這種韌勁兒就會支撐你主動挑戰自我、迎難而上。而每過一個坎兒,你的能量和潛能就會激發一次,日積月累必然遠遠超過常人。

  實際上,每個人都有很大的潛能,很多人之所以一生平平,并不是能力不足,而是習慣性躲著困難和挑戰,自己把能力給放棄了。而擁有使命感和韌性的人,能夠不斷挑戰自我,一次次激發自己的潛能,必然能夠成大事。因此,我經常告訴孩子們:世界上最可怕的人,就是自己挑戰自己的人。比如馬斯克,他能取得現在的成就僅僅是因為他比別人更聰明嗎?未必,他就是在不斷挑戰自己能力的邊界,這種自我挑戰充分激發和釋放了他的潛能。

  陳志文:人工智能高速發展帶來了太多不確定性,為迎接這種不確定性,我常說以不變應萬變。從具體務實的角度,您認為學生需要儲備什么知識與能力?

  王樹國:知識學習必不可少。我們大一依舊強化數理化生基礎教育,老話講“學會數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”,放到人工智能時代仍舊成立。我到中學去調研,也跟孩子們說,不要認為人工智能時代基礎知識不重要了,你們現在學的這些知識很重要,進入大學我們還要繼續強化數理根基,同時開設文史哲、德育修養等課程,構筑綜合素養底盤。進入大二之后全面轉入實戰培養,核心鍛煉知識遷移應用能力。

  陳志文:培養以數理基礎為核心的知識遷移應用能力。有人說,人工智能普及后,基礎知識的學習不再重要了?

  王樹國:當然不是。如果沒有扎實的基礎知識,你連人工智能是什么、怎么來的都搞不明白,提問都提不到點子上,更談不上熟練駕馭人工智能。

  陳志文:實際上總書記也曾以珠算、計算器舉例,講到無論技術如何迭代,教育一些基本的東西不能丟。

  王樹國:是的,如果連基礎邏輯都不懂,空談用好人工智能是天方夜譚。

  陳志文:傳統大學按院系劃分,各個學科自成山頭,想真正打破學科壁壘困難重重。福耀科技大學怎么從源頭解決這個難題?

  王樹國:我們的落地思路很簡潔,不是按學科做,而是按領域。2018年總書記在兩院院士大會上的講話,劃定了新技術革命五大戰略必爭領域,總結起來分別是:人工智能、高端裝備制造、生命科學、新能源、海陸空天大國重器。(講話中的原文表述為:新一代信息技術、生命科學、先進制造技術、新能源、空間和海洋技術)我們按照這五大領域設立了五個學院。可以說,這五個領域不僅是國家的戰略方向,更是全球新技術革命的核心賽道。

  考核機制上,我們更看重的是團隊考核和用事實說話。推行“三級管理,院為基礎”。學院的自主性很強,學院自己制定標準考核它下面的人,我們只對學院整體成效進行考評:全年落地多少真實產業課題、課題落地成效如何、依托項目培育的人才如何。


福耀科技大學

重視中大銜接,推動跨校優質資源互通共享

  陳志文:您曾在哈工大當了十二年校長,在西安交大當了十年校長,如今執掌福耀科技大學,這三段經歷對比,變化最大或者感觸最深的是什么?

  王樹國:當了這么多年校長,反思起來,我有兩點做得不足的地方。

  第一是沒有重視中學教育,我十分懊悔。來到福耀后我親自參與招生,到中學走訪,我感悟萬千:實際上,大學和中學是人才培養的前后接力棒,但特別遺憾的是,很少有大學校長到中學去了解情況。

  來到福耀之后,當我真正去到中學和孩子們面對面座談時,我才發現我們高等教育缺了很重要的一環:不了解學生的由來。我們本來應該和第一棒攜起手來,結果呢?第一棒怎么跑的我們根本就不知道,我們就在這兒等著,等著中學把孩子送過來。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,我覺得很不好。人的成長是連續的過程,我們應該更多地去了解孩子們在中學的情況,這樣才能更好地把后續的培養連接起來。

  第二個是方向錯了。過去我是根據學校現有的情況、現有的師資和平臺去布局,擅長什么就做什么,忽視了市場和產業的需要。后來才發現,方向錯了,我們應該先了解社會需求,再考慮做什么項目、用什么平臺、什么人來做。好比廚師只會做土豆絲,天天就只做土豆絲,至于客人愛不愛吃,他不管,這肯定不行。現在我們是反向布局,先深度調研產業的真實需求,再來建平臺、引進對口師資,如同先摸清食客想吃什么菜,再聘請對應的廚師定制菜品。

  陳志文:意識到這些問題后,現在是如何做的?

  王樹國:現在我帶頭組織學校的老師去中學開展講座和宣講。講什么呢?我們會講新技術革命下的變化和人才需求方向,即便學生未來不上我們學校,不管他未來去哪里,我們希望這個講座能對他未來的人生有益。包括海外引進的院士、資深教授去中小學講座,把自己了解的前沿情況和見聞告訴孩子們。

  說到這里,還有一個我很想改變的問題,就是大學之間各自為戰,甚至院系之間也是各自為戰,相互之間根本不結合,把有限的優質資源碎片化了,這對人類社會來說是巨大的浪費。教育是公益事業,應該讓更多人受益。但是因為評估排名等等,全靠這些知名教授和優質資源,所以只能把這些優質資源圈在本校內部,實際上,這是對社會的不負責任。我現階段做的一個事情,就是要推開學校與學校之間的圍墻,推動跨校優質資源互通共享。

“新型研究型大學”的內涵與影響

  陳志文:落到頂層定位,您如何理解“新型研究型大學”?

  王樹國:首先,歷次工業革命都會催生適配時代的全新大學形態,本輪新技術革命同樣倒逼高等教育形態革新。新型研究型大學就是適配新一輪科技變革誕生的辦學新模式,不變革就無法匹配時代發展需求,這是時代大勢。

  第二,在過去,高校長期游離在社會體系之外,以旁觀者的姿態對社會評頭論足。而這場新技術革命要求高校必須真正融入到社會和產業中去,成為社會創新鏈條的組成部分,立足實操落地成果,光說不干行不通了。

  比如我們學校有大量來自產業一線的老師,技術骨干、總師,他們關注的就是實干——這個問題你能不能解決,你能不能發現新問題、提出新問題。這種文化和生態與我們大學原有的文化完全不一樣,是一種顛覆性重構。

  一所好的大學不在于有多少院士、多少論文、多少科研經費,而是能否構建孕育創新人才的土壤和生態。這種生態靠大學自己是不行的,只有與企業融合,學生才能在實操實踐中成長;只有和社會融合,才知道社會運作和人情往來。比如我們的7人課題小組,學生們需要自主采購元器件,核算物料成本,調研原材料市場價格等等,在這個過程中,孩子們的系統思維、團隊管理、組織能力等都得到了鍛煉。

  陳志文:不說太遠的,在福耀科技大學任職期間,您希望達成什么樣的辦學成果?

  王樹國:最大的心愿,與其他大學共同努力,依托新技術革命的時代風口,培養出一批科技領域的頂尖人才,力爭在人類科技進步史上留下中國人的名字,逐步扭轉前三次工業革命核心創新成果鮮有中國人身影的遺憾。

  信心從哪兒來?就來自這些孩子們。看到梁文鋒、王興興這些年輕人,我非常激動和興奮。我相信中國這樣優秀的年輕人還有很多,我們要把他們挖掘和培養出來。前段時間走訪合作企業時我深有感觸:幾個合作企業上市公司CEO里,除一人是80后,其余全部是90后。我明顯感覺到,中國時代來了!這一輪新技術革命,一定是中國人為人類歷史進步做出貢獻的大好時機。

  就像人工智能領域的人才,我們占了全球的50%以上。為什么能出現這么多人才?厚積薄發,我們積累了這么多年,終于趕上了這個時代機遇。但前提是我們要釋放出年輕人的創新潛能,這也是我辦學的信心來源。

  陳志文:以福耀科技大學、西湖大學、寧波東方理工大學為代表的新型民辦研究型大學持續落地,必將改變中國高等教育的布局結構,您覺得會帶來哪些長遠改變?

  王樹國:第一,推動高校真正深度融入社會創新體系,真正成為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中的有機組成部分,而不是游離在產業之外。

  第二,培養出一批能夠為人類做出貢獻的頂尖人才,助力中華民族在新一輪科技革命中能夠為世界所矚目,不再缺席關鍵技術突破。

  第三,形成適配新技術革命的中國特色高等教育新模式,并為全球高等教育改革提供范例。讓世界看見,在本輪科技變革中,中國教育走在了世界前沿。

  陳志文:這種模式就是需求驅動、技術驅動的人才培養模式。

  王樹國:實際上總書記提出的學科交叉融合、產教融合、科教融匯,已經精準地把這場新技術革命對高等教育的要求勾勒出來了。

  當下時代的每一項進步和突破都在構建一個新的知識架構,本輪新技術革命將人類歷史劃分為兩個時代,而我們正處在新舊時代的交替期。身處時代轉折點,新賽道層出不窮,未知領域繁多。在這樣的背景下,我們培養的學生天然就是各領域的拓荒者,而不只是被動學習書本知識的學習者。這個時代的大學是特別幸運的,因為我們趕上了人才輩出的時代,但如果我們跟不上社會發展和產業變革的節奏,未來可能會成為歷史的包袱,被社會邊緣化。


福耀科技大學校長 王樹國

什么樣的孩子適合報考福耀科技大學?

  陳志文馬上高考,相信有很多考生想要報考福耀科技大學。什么樣的孩子適合你們學校?

  王樹國有社會責任感、有志向、有追求,想要把自己的聰明才智貢獻給社會的孩子。只想混一紙文憑、畢業躺平安逸度日的考生可能不適合我們。大家要清楚,個性化培養模式下,很難渾水摸魚、濫竽充數。福耀科大更適合立志鉆研技術、開拓實業的人,我們也會幫助有此志向的孩子成長為這樣的人才。

  陳志文福耀科技大學未來的辦學規模和遠期規劃是怎樣的?

  王樹國教育部核定遠期辦學規模8000人。未來研究生會占較高的比例,我們的本科生是參照研究生標準實行全程導師制、本碩博貫通培養的。今年我們會成立國際研究生院,我們的孩子會接觸一批世界名校。這些學校為什么愿意來?因為他們在這里可以看到一批有創造力的孩子。此外,我們在大三、大四階段也會開放名額,接收其他兄弟院校的學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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